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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小说】我亲眼见证了鸿门宴的全过程(全文)

(2018-03-31 10:43:24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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历史

文化

资治通鉴

小说

鸿门宴

分类: 写个小说试试
    衣赐履按:本文节选自我的长篇穿越小说《哪怕时间流出了界限,我要和你执手相视》。文中的“我”叫孟靖,是物理学教授,发明了可以回到过去的时光机;老四、老五是抢劫犯,绑架了我,让我送他们到秦末去,打算以历史记载为进身之阶,以鸿门宴为契机,在刘邦手下谋个前程,故事从我们谈论鸿门宴的疑点开始……
【小说】我亲眼见证了鸿门宴的全过程(全文)

准备出发

老四说,我有预感,我们一定会在鸿门宴上立下大功,引起刘邦的注意。

我说,《史记》上已经记载了鸿门宴的过程,你在里头能起到什么作用?

老四说,《项羽本记》和《高祖本记》里对鸿门宴讲的比较详细,但是,其中也有不少值得推敲的地方,大可以做做文章。比如,刘邦驻军灞上,项羽驻军鸿门,相距四十里,项羽准备要攻打刘邦,项伯连夜到灞上找到张良,劝张良逃走。张良把项伯引见给刘邦,刘邦当即与项伯结了儿女亲家,于是,项伯让刘邦第二天一早一定要去见项羽请罪。项伯回去后告知项羽刘邦第二天要来,项羽设了鸿门宴。

我说,你说的一点不错,但这里有什么问题吗?

老四说,有问题。项伯本是偷偷前去汉营的,项羽并不知悉,项伯没有经项羽同意就擅自作主让刘邦第二天一早到鸿门请罪,这不奇怪吗?而且非但项羽没有责怪他私下接触刘邦,甚至亚父范增也没有表现出任何对项伯的怀疑,这是否有点说不过去呢?我想,这里面一定少了一些环节太史公没有记录。

顺着老四的思路,我也感到项羽和范增对项伯这种吃里扒外的行为毫无反应,是有点不大对头。

停顿了一下,老四继续说,还有一个更大的疑点,在鸿门宴上,刘邦借口上厕所逃跑了,叮嘱张良,等他回到灞上军营之后再向项羽报告。两地相距四十里,按史记说法,就算走小路也有二十里,等刘邦逃回灞上,我们算它两个小时应该不算长吧?那项羽就在餐桌边上静静等刘邦上大号两个多钟头吗?那范增难道不会派人出来抓刘邦吗?然而,他们都无动于衷。

我心中暗道,这个老四真是心思缜密,《史记》成书两千多年了,无数人都对鸿门宴如数家珍,但却从来没有人对这么明显的矛盾提出过疑问,想来太史公在人们的心目中就是“真实”的化身,没有人敢于质疑吧。我不由对老四刮目相看,点头说,的确有些说不通。

老四继续说,鸿门宴,肯定是有的。刘邦逃脱,肯定也是有的。但这个过程恐怕太史公也未必完全清楚。我想,刘邦从赴宴到逃离,一定另有关键人物起了关键作用。他顿了顿,又说,也许,我就是那个关键人物。

我虽然感觉老四狂妄,但又不得不承认他有他的道理。我说,那你打算怎么办?

老四说,我要在鸿门宴之前一个月到函谷关。那时,刘邦已经入关,而项羽正在赵国与章邯交战。有一个月的时间,我一定能够找到机会成为刘邦的心腹。

我们找了历史资料,详细算清了时间,商定了地点,虽然前路未卜,我是被他们胁迫的,但也感到有点兴奋。老四、老五也能感受到有些紧张。只有含烟一脸愁容。

说实话,和老四、老五相处一段时间以后,有时我都忘了他们是绑架我的劫匪,听老四对一些事情的分析,以及对人生的一些看法,我倒觉得此人人品不错,是可交之人。

函谷关外遇险

准备就绪,我们到了函谷关外的一片野地,藏好时光机,走上大路。虽然我只是陪着他们来打酱油的,但站在函谷关下,看着这座巍峨雄壮的千古名关,我心中竟也涌出万丈豪情。运气好的话,不出几日,我们就能见到那位流氓皇帝刘邦了,说他是流氓,恐怕和他说过要吃他爹肉的话有关吧。项羽让刘邦投降,说你不投降就把你爹煮了。刘邦对项羽说,咱俩是拜把子兄弟,我爹就是你爹,你若将你爹煮了,那给我分一杯羹吃!气得项羽胡子直颤。想着刘邦那赖兮兮的模样,不觉十分好笑,哪里像个皇帝!我们三人在关口站立良久,想来老四、老五比我更加激动吧。不经意间瞥见一辆牛车在我们前面停下,车厢窗子的布帘被掀起,一个老者盯着我们看了一会儿,目光冷冷的,像铁。

战国时各国都有自己的货币,齐钱形状似刀,楚钱有如铲子,秦国制钱叫半两,圆形方孔,便于使用,历史逐渐将其他形式的钱币淘汰,半两成为汉之后几十个朝代的标准。秦半两发行量很大,对后世的收藏家来说没有吸引力,但对我们要回到秦末准备盘缠却是再好不过了。没花多少钱就在潘家园买了几吊钱,能够维持到与刘邦见面就行。入得关来,找了一家像样的馆子,既在秦地,自然要享用秦地美食。我们坐下之后,老五叫道,三碗油泼扯面。

小二一脸迷茫说,客官,三碗油什么?

老五说,油泼扯面啊!

小二说,没有。

老五说,这都没有?算了算了,三碗西红柿鸡蛋面。

小二更加茫然,说,西什么蛋什么?

老五火了,一拍桌子站起来,看样子准备打人。

我突然反应过来,一把拉他坐下,然后对小二说,店里有什么就上点什么,我们还要赶路。

小二如释重负,转身准备去了。

我说,老五,别瞎点东西了,面条是宋朝以后才发明的,西红柿是明朝才传到中国的,现在是秦朝,你让人家上哪儿找去?

说完,我们三个都不由笑了起来。

老四说,咱们还是多观察少说话,别出乱子。

过了一会儿,小二端上来一盘什么饼子,一碗黑糊糊的不知什么酱,还有一盆煮白菜,虽然看着不太诱人,不过我们走了半天路,也确实饿了,稀里呼噜吃得也挺香。饭馆角落里,一个灰衣老者和两个玄衣汉子也在吃面,那老者冷峻的目光似曾相识。老四低声说,注意那三个人,好像是刚才赶牛车的那几个,一直跟着我们。老五听后四处张望,老四说,不要东张西望,现在人地两生,注意防范就是了,千万不能生事。我们出了馆子,沿街转了转。市面上倒也熙熙攘攘,来往男女多厚重敦实,不时能看到缺胳膊断腿的人,脸上刺了字的也不少。想来史书上说的秦法严苛并非虚言哪!如此暴政,怎能不二世即亡!

天色渐黑,我们寻了间干净客栈住下,吃的又是饼子就什么汤。老五一边吃一边叹气,四哥,这以后要天天吃这些东西,我还不得瘦成闪电啊!说得我和老四哈哈大笑。我说,等你封侯掌权之后,肯定有无数美味,目前先忍忍吧。吃罢饭,简单洗漱后就休息了。我心中暗自感叹,幸亏现在刘邦已经入关,秦法尽废,倘若还是秦政,我们三个没有通关行文,别说住店吃饭,一到函谷关口肯定就被抓了去做苦役了!乱想之际,似乎闻到微甜气味,不知不觉睡过去了。

亚父范增

我是被颠醒的,发现手脚都被捆着,嘴里还塞着布。老四老五也醒了,我们三个被堆在一起,感觉上是在车里,但不知向何处去。我心头一紧,这是什么世道,刘邦的毛还没见到一根,就被不知道什么人把我们放翻了,睡前那一阵甜味恐怕就是传说中的迷魂散之类的东西。老五满脸哭丧相,倒是老四面沉如水,看不出内心想法。

接下来的日子,除了吃干粮和方便以外,我们都被扔在牛车上,昏昏沉沉过了好几天。我们终于在某天上午被放了出来,已身处一座院落。院子里有十来个披甲执戟的士兵,都立在那里纹丝不动,看来院落主人地位不低。有人给我们松了绑,引进一间屋子,端上一些吃食。直到下午,有人把我们带到一间大房,进来一位身着白衣的长须老者,目光冷峻,被他看过一眼,仿佛一道凉气袭来,不由心头产生寒意。我和老四对视一眼,这不就是在函谷关碰到的老者吗?老者示意我们坐下,对我们一翻扫视,最后目光停留在老四脸上。随后他走到老四跟前,弯着腰对着老四的脸仔细观看,就像葛朗台看着自己的金子。既而他突然大笑几声,坐到矮榻上,说,你们认不认得老夫?

老四说,未曾谋面。

老者说,老夫范增。

我听得一惊,本来要去找刘邦,怎么被项羽的人抓住了!我斜眼一看老四,他也显出惊异神情。

范增说,怎么,没听说过老夫的姓名吗?

老四说,亚父大名,何人不知?只是惊讶于在此地能相见。

范增说,你们姓甚名谁?哪里人氏?

老四说,我叫芈伯,这两个是我弟弟芈叔、芈季,我们是楚国人,世代务农。如今天下大乱,家乡又闹饥荒,父母病饿而死,我带着他俩想要投项将军搏个军功。

范增说,一派胡言!来人,拉出去砍了!

我们均是一惊,不知哪句话惹恼了范增,就这么不明不白送了死!可怜含烟还在等我!

老四急道,我的话句句属实,奈何说我胡言?

范增说,既然家闹饥荒,你们包袱中的钱财是从哪里来的?

老四说,实不相瞒,是我们在路边一个死人身上找出来的。

范增说,既要投项将军,为何却入得函谷关?

听范增如此一问,我的心又凉了半截,这老狐狸一语点中要害,看来真要葬身此处了!

老四略一沉吟,说,我们到函谷关就是为了投奔项将军的。

范增说,哦,说来听听。

老四说,当年怀王曾言,先入关中者王。但他却让沛公向西取关中,让项将军向北援救赵国,巨鹿一战,项将军大败秦将章邯,这才给了沛公可乘之机,竟然抢先占了关中。我私下推测项将军和沛公之间必有一战,我是楚人,自然要投将军,但投奔将军不能没有见面礼啊!所以我们先到函谷关,想着看能否砍他几个沛公手下大将谋士的脑袋,作为投身项将军的见面礼,最不济也可以打探一些沛公军队的消息带给项王,所以就先去了函谷关。

我一听老四这翻瞎掰,还真是佩服他的急智,我越来越感到这个老四当真是个人物。

范增听了老四这翻说辞,手捻着胡须沉吟半晌,说,你们的人头暂且寄下,如果被老夫发现有不实之处,定斩不饶。

初识项羽

第二日一早,范增带我们来到一座守备森严的大宅,红墙黄瓦,气派非凡,一如北京的故宫。穿厅过堂,径曲林幽,走了甚远,来到后园。这后园建在缓坡上,有湖有桥有回廊,有山有亭有画舫,花木繁茂,莺飞蝶舞,仿若将一整座颐和园搬到了此处。那范增虽已七十多岁,但身体硬朗,健步如飞。穿过一片树林,湖边石舫处传来女声咿咿呀呀的唱,像是某种没听过的地方戏,对我而言,感觉比京剧还难听。蓦地有人一声喝彩,接着传来一阵掌声。范增让我们停在原地,他自己走了进去。女声停了,但听一男子高声叫道,亚父,有什么事不能再等几天,巨鹿一仗打得如此疲惫,就不能让孤将息几日吗?似乎范增低声说了些什么,过了一会儿,走了出来,带我们过去。

石舫上相当宽敞,一应什物古朴精致,一张矮几后端坐一人,穿一身蓝色镶金的锦服,胸前绣着一头张牙舞爪的麒麟,络腮胡须如一根根刚针插满面颊,一双细长眼睛暴出精光。一女子横卧在侧,上身倚在男子腿上,也是一身锦绣,薄粉淡施,一支凤钗斜插发髻,吊穗在额前轻晃,那两只俏目黑白分明,在眼眶中婉转生辉,只一瞧人,便叫他三魂七魄去了一半,樱口半张,红唇欲滴,连我这样不大近女色的人都想伸手去摘下这红樱桃。旁边四个侍女,各自卧坐,抚琴弄箫。见了我们,男子面上略显惊奇之色,但并未做声。倒是那女子扫了我们一眼后,如弱柳扶风般站起,款款飘到老四跟前,仔细端详老四的脸后,啧啧称奇,回首笑道,将军,亚父真好本事,不知从何处寻来此人!那男子眉头略微一皱,左手不断刮擦着下颔的钢针,继而哈哈大笑。范增走到男子身边耳语,那男子更是连声称是。

我正莫明其妙之际,老四突然扑地跪倒,说,将军在上,请受小人三拜!说完便咚咚咚磕起头来。我和老五见状,也连忙随他一道磕头。

真是天差地错,想着投奔刘邦,谁能料到现在和项羽共处一室!

项羽站起身来,走到老四面前将他拉起,围着老四转了几个圈。我偷眼细看,两人身材几乎一般高大,倘若给老四加上一部络腮胡须,那相貌似乎真有九成相似。

项羽说,真乃天意!亚父,就如你说的办,带他们下去吧。

范增应了一声“诺”,便引着我们走下石舫。我们身后,又响起丝竹之声。

范增将我们带入一处厢房,吩咐我们坐了,他自己也坐下。半晌方才开口,芈伯,你既有投身项将军的心意,如今老夫交给你个任务如何?

老四说,亚父请讲。

范增说,刚才你也看到了,你的长相与将军极似,你若留下胡须,再稍加调教,几乎可以乱真。你愿意做将军的替身吗?

老四说,能够为项将军和亚父分忧,芈伯万死不辞。

范增说,好。项将军为天下苍生起兵反秦,自起兵后,战无不胜,攻无不克,但也因此结下许多仇怨,真刀实枪打仗,将军自是万人敌,即使沛公也不在话下。但如今不少宵小之徒遍寻死士,打算刺杀将军。此次巨鹿一战,大败章邯,将军威望更是如日中天,这天下迟早是项家的。老夫愚见,沛公虽然文不成武不济,但手下颇有几个人才,他日必成将军大患。我军目前在洛阳修整,前几日我微服到函谷关打探沛公消息,正巧碰见你等,便先将你们带来见将军。既然你愿意做替身,从今天起,我便亲自对你调教,至于其他两位兄弟,我也找人教你们一些技击之术。

听了范增的话,我才知道现在身处洛阳,此院落很可能就是当年周室的王宫呢。范增说项羽将来要得天下,现在看的确有这个可能,但是刚才与项羽相见时,多少觉得有些不对劲儿。他身边那女子,想来就是虞姬了,果然是美艳无伦,让人心旌动摇。但项羽一边打着仗,一边与虞姬唱曲饮酒作乐,再听他刚才对范增说的“有什么事不能再等几天,巨鹿一仗打得如此疲惫,就不能让孤将息几日吗”之语,似乎打天下的动力不足啊。

范增又说,你们既属芈氏,想来祖上也是世家贵族。不过保险起见,老夫给你们改个名字吧,从今天起,你们对外称项氏远亲,至于名字嘛,此庄名为飞云庄,干脆以此庄为名,你们就叫项飞、项云、项庄。说着话,范增分别指了指老四、我和老五。我心头一颤,“项庄舞剑,意在沛公”八个字飞入脑海。老四、老五也是面上一紧。我们连忙谢过范增赐名。

然后又交待一翻后,将老四留下,着人将我和老五带回住处。

之后,如范增所言,果然派人教我和老五技击之术。老五是少林寺出身,学得很快,没几天一柄剑便舞得花团锦簇,时时赢得一片喝彩。我就差得远了,让范增看得直摇头。

进军关中

过了十余天,一直没有老四消息,我和老五六神无主。这一天下午,我闲了没事就去看老五练剑。老五上下翻飞,一柄剑舞得水泼不进。“好!”,一声喝彩好似雷鸣一般。老五、我和几个陪练的士兵应声看过去,都唬得呼拉拉跪倒一片,齐声高叫,参见上将军。原来是项羽带着两个随从过来了。项羽说,项云、项庄,孤听说你们剑练得不错,今天特地前来观看,果然进步很大。今天就练到此吧,你们随孤过来。众人齐声诺诺。我和老五随着他走,没想到直接来到我们的居处。项羽吩咐随从在外等候。我们进了屋,项羽让老五关上门,转过身来,说,教授,老五,我这个上将军扮得还像回事吧?我俩同时喊了一声“操”!他哪里是项羽?根本就是如假包换的老四!

眼前的老四,络腮胡子经过十余天的疯长已初具规模,除了说话声音还不大像以外,举手投足活脱脱就是我们见过的那个项羽。听老四讲,这十天来,除了睡觉以外,都按照范增的安排学习如何做替身。每天上午,由范增亲自指导他学习兵法、研读文书,了解项羽的脾气性格、宗亲朋友、手下将士,以及楚国政坛和天下大势,下午则跟在项羽身边,观察项羽的一举一动,模仿项羽的语气神态。

互叙了各自见闻之后,老四不无忧虑地说,项羽号称万人敌,这一点无可质疑,我亲眼见到他将一只巨鼎单手举过头顶,但这人似乎并没有并吞天下的野心,范增多次催他进军关中,趁刘邦目前兵力尚弱一举歼灭之。但每次都被他以各种理由推托,气得范增捶胸顿足。范增一走,项羽便携了虞姬饮酒唱曲,好不自在,一派歌舞升平。项羽为人,似乎和史书上所说见到秦始皇东巡时发出“彼可取而代之”感慨的气魄不大一样。

我说,项羽如何我并不关心,如今我已将你们送到此时此地,我想回去了。

老四说,暂时还不可以,我们脚跟尚未立稳,你如走了,范增必定起疑,我和老五性命难保。

我说,本来打算去投刘邦,结果来到项羽这里,与你们的计划背道而驰,你们什么时候才能立稳脚跟?我什么时候才能回去?

老四说,这个我也考虑过,但现在肯定不是时候。鸿门宴是刘项之争的一个分水岭,离现在只剩十来天了,请你至少留到鸿门宴之后再回去吧。

对于老四的这个请求,我也不好拒绝,一方面,经过这些日子的相处,和他们似乎已经成为朋友,另一方面,从洛阳到函谷关路途遥远,即使我逃离此地,想要顺利找到时光机恐怕也是困难重重。

老四说,古人说英雄难过美人关,想来说的就是项羽这样的人吧。那虞姬真乃天生尤物,我日日陪在他们左右,观察项羽的行为谈吐,那两人成日腻在一起,亲昵时也不避我。虞姬身上似乎有一种妖气,将男人消磨得皮酥筋软,也许项羽就是在这种温柔香里耗掉了万丈雄心。不瞒你们说,有时虞姬斜乜我一眼,就会让我脸热心跳好一阵子,红颜祸水,恐怕此言不虚啊。

老五打趣说,四哥你不会也迷上那个妖精了吧?

老四瞪了老五一眼,老五缩了缩脖子,吐了吐舌头。

老四又说,不谈他们了。范增盯得我很紧,我先回去了,如果没有特别紧急的事,我就不再来找你们了。

我和老五说,好。

十天之后,上将军项羽下令,进军关中。

我们随着队伍出发,但再也没见过老四,也不知道他身在何处。倒是范增召见我们一回,过问了我们练剑的情况。不一日,来到鸿门,项羽有令,安营扎寨。屈指一算,那场名传后世的饭局,就在三天之后!

当晚,有人把我们带到项羽大帐,我和老五行了跪拜大礼。项羽正襟危坐,不怒而威。他让身边人退下后,我意识到,面前的一定是老四。

老四说,项羽死了

我和老五都是一惊!这怎么可能!

原来,就在准备从洛阳进军鸿门前夕,范增和项羽再次发生争执,范增让项羽趁刘邦羽翼尚未丰满之际,一举将其击溃。而项羽偏是不肯,两人吵得不可开交,最后项羽差点拔刀杀了范增。范增走出殿外,愤愤丢下一句“竖子不可教”,甩袖而去。当夜,项羽和虞姬继续饮酒嬉戏,喝得大醉。范增找到老四,问他愿不愿做真的上将军项羽。问得老四惊惶失措。范增表示,如今的项已被酒色麻软了精神,再不是当年那个雄心万丈的项羽了。如此下去,必被刘邦所灭,到时,大家都是一个死。与其那时死,不如杀了项羽,由老四做上将军,灭了刘邦夺得天下。老四不敢不答应,否则当时恐怕就会丢了性命。于是,范增让老四披上斗篷,遮住面孔,带着老四径直进了项羽寝宫,卫兵都知范增和项羽的关系,而且深知这个老头儿不好惹,所以未敢阻拦。内室的灯还燃着,侍女们均已下去休息了,项羽和虞姬相拥,睡得如同死人。原来,范增早已在两人的酒里下了麻药,现在就算在他们身上插上几刀也未必能醒得过来。范增让老四穿上项羽的衣服,然后将脱下的衣服给项羽换上,割掉项羽的的胡须之后,由老四假扮项羽叫卫兵进来把真项羽搬到外面的车里。项羽平日残暴,卫兵们哪敢多嘴,就这么在假项羽的命令下把真项运出了行宫。范增走前交待老四,第二天一定要在虞姬醒来之前离开寝宫,以免让她发现破绽。

一翻话下来,我和老五都懵了。项羽死了?这也太离谱了吧!

老四说,第二天一早,范增找人把昨夜的卫兵全部灭了口。这老头儿真叫心狠手辣,现在我是骑虎难下。

我说,那后来项羽和虞姬呢?

老四说,范增说他已将项羽杀死掩埋了。虞姬嘛,那天一早离开项羽寝宫,之后再没见过她。

老五说,四哥,那咱们以后怎么办?还去投刘邦吗?

老四说,走一步看一步吧。目前看,范增随时都能够拆穿我,然后把项羽之死嫁祸给我。再过两天,就是鸿门宴,也许是天意,范增给你起名叫项庄,我想,鸿门宴上舞剑的一定是你。你要切记,万万不可杀了刘邦,刘邦一死,天下就是范增的,以他的狠毒,立即就会把我们三个全部做掉,然后,或自己称王,或再立个傀儡,所以,我们一定要保住刘邦。刘邦不死,我这个假项羽才能活下去。但要说去投奔刘邦,现在看来不太可能了。

我说,那鸿门宴之后怎么办?难道你真打算做一辈子项羽?

老四说,我也不知道,现在还考虑不了那么多,先保命最要紧。

第二天,我和老五成了老四的贴身侍卫,范增倒也没有反对。老四给我们指认了一些重要人物,特别关照要盯着项伯的动向。事情的发展一如太史公的记述,刘邦的左司马曹无伤派人给项送了一封信,信中说了一些刘邦的七七八八的事。之后,范增催促老四召开军事会议,向众将宣布了攻打刘邦的意图,要求大家做好万全准备。当晚,我和老四在军营巡查,远远望见项伯走出营帐,到马厩牵了一匹马,向着灞上方向绝尘而去,与太史公所言吻合。《史记》上说,还在秦朝时,张良曾经救过项伯的命,当项伯听说项羽要攻打刘邦时,便连夜赶到灞上向张良报信,劝张良逃走,不要傻乎乎跟着刘邦送了自家性命。我不知应该赞赏项伯对朋友的忠诚,还是应该鄙视他对主子的背叛。

直到天快亮了,项伯才回来。他在自己的帐篷里稍事休息,天一放亮就来到项大营,向老四和范增汇报了他灞上之行的情况,并说沛公今天会过来请罪。老四并没作出反映,范增却露出难得的笑脸。项伯走后,范增对老四说,此天助我也,绝对不能错过这个机会,一定要杀掉沛公,以绝后患。顿了半晌,又说,项伯背主通敌,此兵家大忌,杀了沛公之后,必要除掉此人。

我心中一动,老四在来之前提出的疑问,果然应验了——范增本来是要杀了项伯的。但因何最后没有杀成,目前还不得而知。

范增走后,老四说,教授、老五,看来事情一如司马迁所记,我是绝不能杀了刘邦的,也是天意。接着对着老五言道,今天之宴,范增必定指派你舞剑刺杀刘邦,你既要舞得精彩,又不能伤到刘邦,想来项伯已如《史记》所说与刘邦结了亲家,他必定也会如《史记》所说与你共同舞剑,这样更好,有项伯背黑锅,范增更看不出破绽。

老五说,四哥,你放心。

我暗想,这范增的确是个人物,那项羽哪怕稍稍听从他的建议,恐怕历史都要改写,那今后就不是大汉民族,而是大楚民族了。所谓时也运也,范增是时运不济啊!真项羽对他是言不听计不从,而换了老四这个假项羽后,为了保命也必须对他阳奉阴违,范增即便是神仙下凡,又怎能猜到我们几个暗中与他作对的原因呢!

老四又说,鸿门距灞上四十里,刘邦借上厕所之机逃走,等他到灞上后张良才会进来向我和范增报告,这两个小时时间,将会发生什么呢?难道范增就那么一直坐着陪我们喝酒不成?他就不会有所举动?

我心中也在犯疑,爱因斯坦曾经这样解释相对论,当你和一个老太婆共处一室,一分钟仿佛漫长的两个小时;当你和一个妙龄少女共处一室,两个小时仿佛仅仅一分钟。两个仇视敌对的阵营主帅,坐在一处喝一场凶险无比的酒,将要被杀的那个中途去上厕所,准备杀人的那个坐在那里等对方“如厕”,竟然一等就是一两个钟头,这岂不比和老太婆对视一整天还要难熬吗?且看事态如何发展吧。

老四背着手在帐中转了半天圈子,说,教授,这样吧,今天你就盯着刘邦,他在哪你就在哪,他出去上厕所时,你悄悄跟过去,但别被他们发现。这样,一方面可以查探他们的行动,另一方面必要时可以暗中帮刘邦脱身。

我说,好。

辰时三刻,也就是现在的八点半,刘邦带着人到了。项伯出面迎接,老四和范增都没有露面。我和老五跟着迎接队伍,远远地看见七八个人骑着马过来,后面还跟着数十个徒步的士兵,在距我们尚有一百多米的地方,骑马的都下了马,步行过来。

即将见到大汉民族的缔造者汉高祖刘邦了,我的心竟然紧张得砰砰乱跳。《史记》上说,高祖为人,隆准而龙颜,美须髯,就是说刘邦鼻梁高挺,长髯飘逸,一看就是一副皇帝相,想来应为标准的帅哥。他们走到近前,我却未见到心目中的刘邦。为首一人四十来岁,身材粗短,一张圆脸倒也白净,鼻子又宽又扁,颔下一把山羊胡子,一双不大的眼睛笑眯眯的,就像古装戏里的乡村员外,半点皇帝相也没有!他身着胸前绣有红色巨蟒的黑色缎袍,大步流星,两臂前后摆动幅度很大,既显得待人热情,又像是要抢什么东西不甘落于人后。难道此人就是“隆准而龙颜”的刘邦?这与太史公所述差别也太大了吧!

刘邦左边一人中等身材,粉面明眸,一袭青布长衫穿在身上说不出的飘逸,想来定是那神仙一般的人物张良。右边一条大汉,满脸虬髯,一张脸和他身上的长袍一般黑,如一座山迎面而来,连影子似乎都能砸死人,不用说,这家伙自然就是狗屠樊哙了。

来得近前,刘邦快走几步向项伯拱手行礼,项伯也还了礼。两人寒暄几句后,项伯引着刘邦、张良进了大帐,其他人则被带到偏帐。大帐里有十几个人,项羽(老四)端坐于中,范增坐在左侧,一张脸阴沉得可怕,偶尔睁眼一扫,精光四射。七十多岁的人了,他似乎就是为了争夺天下而存在,他的前七十年都是在为今天做准备,如果秦始皇一不小心多活了三十年,那范增这一生就是白活了。刘邦对着老四长揖到地,又对范增深鞠一躬,说,将军、亚父在上,刘季有礼了!老四拱了拱手,算是回礼。范增一动未动,如一座石像。

刘邦抬起身来说,我跟将军合力攻秦,在河北作战,我在河南作战。却没想到我能先入关,能够在这里又见到您。子房,把账册呈给将军

张良“诺”了一声站起身来走出大帐,不一会儿引着两人抬进一口大木箱,打开箱子,里面堆满了竹简。张良对老四说,沛公入关之后秋毫未犯,只等将军前来接收。这是沛公着人替您整理的各种账册,包括秦廷地域人口资料、秦宫中各种人员、财物清单,以及我们收集的关中各行业的情况统计,请将军和亚父过目。

有卫士将竹简呈给老四。老四装模作样胡乱翻看,范增则仔仔细细看了有大半个时辰。帐内鸦雀无声,老四不时斜眼观察范增,而范增的脸色一直阴晴不定。直到范增看完最后一卷,恢复了一脸阴沉。放下竹简,范增说,关中富庶,可见一斑,沛公好生细致。

刘邦说,刘季是一粗人,哪里做得这般细活,都是萧何之辈做的。

范增脸上又是一阴。张良面上也是一紧。那刘邦眼里咕噜一转,说,我原先只道天下人苦秦久矣,入得关中才知道,原来秦人亦苦秦久矣!自我假义帝和将军的名号入关后,发现关中虽富,但秦律过于严苛,百姓畏刑律如畏猛虎,官吏以刑律欺压百姓,我以将军名义尽废秦律,与百姓约法三章,与他们一道恭候将军入关,现在万民对将军都翘首以待。如今却不知什么小人挑拨我与将军的关系,致使您对我产生误会

老四,你的左司马曹无伤说你派重兵把守函谷关,打算自称关中王,不知可有此事?

范增听老四如此说话,脸色立时更加阴沉。我猜,老四肯定是硬着头皮这么说的,也算是“忠于”《史记》的记述吧。

刘邦眼中闪过一丝狡黠,脸上显出一片诚恳,说,没想到曹无伤竟然是如此卑鄙小人!将军差点上了他的当啊!

老四说,此话怎讲?

刘邦说,将军有所不知,这曹无伤历来对将军不恭,前几日他在军营中喝得大醉,逢人就说将军您力能举鼎是唬人的,我听说后甚为恼怒,令人打了这厮八十军棍,想来曹无伤对我生怨,才向您进了谗言。

老四怒容满面,拍案而起,高声叫道,好个曹无伤,竟敢对孤有疑,真该死!来人啊,抬鼎进来,孤就你们看看能不能举鼎!

刘邦急忙道,将军息怒,将军息怒,何必与宵小之徒一般见识!

老四身后众人一翻劝慰,老四这才重新就座。只有范增一人仍如石像般坐着,脸上虽然没有表情,但我看见他捻着胡须的右手微微发抖,想来是对老四扮演的项太过失望吧。

老四对刘邦说,沛公,你我兄弟一场,险些被小人所误,今日我设宴与你压惊,不醉不归!不等刘邦有所反应,对下面道,来人,快快摆上酒菜,我与沛公痛饮三百杯!

刘邦说,恭敬不如从命。

所谓人不可貌相,想来就是形容刘邦这样的人吧。他只身犯险,在项羽和亚父的重压之下依然能够游刃有余,将大帐中弥漫的杀气用几句轻飘飘的话化解为无形,别说老四,就算是真项羽在此也应该被他的话语所打动,决不会杀了他吧。诚恳的态度,得体的解释,就连范增也挑不出什么理来。这个山羊胡子大饼脸的家伙被张良萧何韩信之辈奉为主公,甘心为之卖命,绝不是这些人一时心血来潮能够解释得了的。另外,我发觉老四也不是平庸之辈,他似乎已经不是在演项羽,而是真的变成项羽了,从见到刘邦到设宴款待,表面上是刘邦主导了局面,其实是老四借刘邦之力掌控了全局,根本没有给范增留下任何可以杀了刘邦的机会。这家伙难不成真做定了项羽?

老四让人安排刘邦、张良就座,酒菜陆续端上。老四连敬刘邦三樽,刘邦又回敬三樽,众人亦胡乱陪了。我趁此机会也饮了几杯秦末的酒,有些发酸,回味略苦,不及醪糟好喝,酒精度似不及啤酒,几杯下肚,倒也没有云里雾里。

席间,刘邦敬范增三樽,皆一饮而净,那老先生只是抿了抿即放下酒樽,刘邦似毫不介意,安之若素。范增好几次给老四递眼色,又好几次举起身上佩戴的玉示意,老四或是沉默,或是假装没有看见。我自然知道范增是想让老四一声令下将刘邦、张良乱刀砍死,所谓“玦”即“决”,催促老四下决定,然而老四自身难保,岂能听命于范增?酒到酣处,范增给老五使个眼色,起身出去,老五跟着出了大帐。未几,老五进来,对着老四和刘邦说,将军和沛公饮酒,军营中没有什么可以娱乐的,小将为将军和沛公舞剑祝兴刘邦自是一愣,但老四连声好!老五就拔剑起舞。老五现在的剑术可谓精湛,不时赢得喝彩。按照老四的吩咐,老五的剑舞得生猛,剑锋好几次擦着刘邦的发髻呼啸而过。惊得刘邦一脸白一脸绿,樽中酒洒了一身。就在刘邦惊魂未定、张良不知所措之际,坐在一旁的项伯果然站起身来,说,一人舞不若两人舞,我陪项庄为将军和沛公舞剑。说罢,不等老四和范增首肯,便拔剑迎向老五。我没想到项伯虽然清瘦,但剑术颇高,两人斗在一处,棋逢对手,舞得煞是好看。那项伯怕老五伤及刘邦,常常身体加以掩护,让老五无从下手。舞了一阵,项伯、项庄摆了几个Pose,算是舞剑结束。刘邦一脸细汗,老四面不改色,范增脸色铁青。见此情景,张良走出大帐应该是去叫樊哙了。果然,没过一会儿,樊哙提着宝剑着盾牌闯了进来眼怒睁,似乎能喷出火来。老四好像吓了一跳,手腰间宝剑,挺直身子,问这位客人是干什么的?张良说,他是沛公的护卫樊哙。老四真是位壮士!赐他一酒!有人樊哙递上酒。樊哙拜谢,一饮而尽老四赐他一只猪肘!人递过来一猪肘。樊哙把盾牌反扣在地上,把猪肘放在上面,拔出剑来刷刷几下剔了骨头,风卷残云般吃个干净。虽然他吃的并非我原先以为的生猪腿,但几分钟内吃掉一个七八斤重的猪肘,也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。帐内颇有几个将士喝了一回彩。老四好一位壮士!还能再喝吗?樊哙说我连死都不在乎,还在乎喝将军在上,容樊哙说几句心里话。老四说,壮士但讲不妨。樊哙说,秦王虎狼之心,杀人唯恐杀不完,用刑唯恐用不尽,天下人都叛离了他。怀王曾经和诸将约定说先击败秦军进入关中的封王。如今沛公先击败秦军进入咸阳,未犯,封闭秦王宫室,把军队撤回到灞上整理账册以待将军。沛公如此劳苦功高,没有得到封赏,您反而听信小人的谗言,要杀害有功之人。这只能是走秦朝灭亡的老路,我私下认为将军您不会采取这种做法!一番话说出,大帐内一片肃静,连范增似乎都无所应对。老四哈哈大笑,说,真壮士也!孤何曾要杀害沛公,不过是受了小人挑拨有点误会,如今误会尽除,来,赐座!赐酒!樊哙于是挨着张良坐下来。场面一时乎有些冷,这时,刘邦站起身来说,将军、亚父见谅,刘季不胜酒力,几樽下肚,却要借溷所一用。老四早等不及这一刻了,连声说,请便请便。范增则微闭双目一声不发。樊哙也随着刘邦出了大帐。

张良站起身来,向老四行了礼,说,沛公量浅,张良更非能饮之人,愿为将军吹奏良箫一曲助酒如何?老四自是满口答应。张良从宽大的袖子中取出一支玉箫,悠悠吹奏起来。我虽听不懂他吹的是什么,却依稀感觉到一种离愁,那箫声如一只无形的手,牵着我回到灵山,前面不远处一个袅娜的背影渐行渐远,我正要张口叫含烟,却又觉得那是小野,待要仔细辨认,又感觉还是含烟。正在我恍惚迷茫之际,箫声以一个长音结束,如一根无限长的钢丝抛向了空谷深处。帐内一片喝彩,接着又是一片觥筹交错之声。我回过神来后,见老四只顾与其他人饮酒,范增脸上显出不耐的神色。此时有人进来,对范增耳语几句。范增显得吃了一惊,走到老四面前,低声说了几句就匆匆出去了。我心头一悚,难道范增亲自出去找刘邦去了吗?我和老四相互一望,他对我使个眼色,我立即走出大帐,看看范增在搞什么鬼。奇怪的是,范增出帐后似乎并没有去找刘邦,而是钻入他的马车一溜烟跑出了军营!此时刘邦肯定还在大营之内,他还没向张良交待清楚,不可能离开。我正打算去找刘邦,却看见张良出了大帐,也好,我跟着他就行。

张良绕到大帐后面,一路小跑来到厕所。刘邦和樊哙从一棵大树后面闪出身来,我离得太远,三人商量什么听不见,但从他们的举动来看,好像碰上了什么困难。我抬头看了看天,正是午时将尽,天白日圆,将士们已吃过饭大都在营帐中休息,营中倒也寂静。不过,光天化日之下,刘邦等几人没有马匹、没有令牌,如何逃得出去?想到这一节,我的心也提了起来,该怎么办才能帮他们逃走呢?

正犹豫间,突然有马蹄声传来,刘邦等三人躲到了树后,我趴到草丛中偷偷观望。过来了两匹马,一个下级军官模样的人骑着一匹、牵着一匹,眼睛似闭非闭,口中似乎哼着小曲,整个身体在马背上前摇后晃,一看就是一个醉汉。两匹马慢悠悠晃到刘邦他们藏身的大树旁边,那醉汉突然哇一声喷出一堆秽物,接着晃了几晃,一头栽下马来。我听说醉汉从高处掉下来时,很少有摔死的,因为他们在跌下时会有一种自我保护的动作。这醉汉是如此,摔下马后,居然翻了个身,哼哼唧唧睡过去了!但腰间一块明晃晃的令牌却掉到铠甲之外。两匹马则在醉汉身边啃草吃。

我了个去!怎么想什么来什么!这也太巧了吧!连我都不大相信世间还有如此解渴的事!

不用想,刘邦他们从树后出来,樊哙割断系着令牌的拴绳,刘邦向张良交待几句,就和樊哙各骑一马向着营门而去。后面我也就不担心了,那时没有电视、网络,哪怕是秦始皇在世,恐怕也没几个见过真的,营门卫兵只认令牌,哪里知道大模大样出去的会是沛公刘邦呢!待他们走了,张良过去细看醉汉,不料那家伙又是一个翻身,面朝下趴到了地上。此时,又有两人醉熏熏过来,其中一个在醉汉屁股上踢了两脚,骂骂咧咧几句,进厕所方便去了。那醉汉被踢了两脚醒了过来,站起来歪歪斜斜去了。我撇下张良,跟在醉汉身后。他进入主营区后,四下观望一阵,将身上尘土草屑拍打干净,挺起胸大步流星走向大帐。我的天!他是装醉!

那人来到大帐前,与帐前站岗的士兵几句话,接过长戟立于帐前。我走到帐前,见此人身高大约有一米八十左右,面皮白净,双目有神,颔下无须,但蓄了短頾,鼻梁高挺,两道剑眉英气逼人。我问他,你叫什么名字?那人看我一眼,说,卑下执戟韩信。

嗬!今天真是大开眼界,短短一上午,楚汉时期的英雄豪杰都见了个遍!我心中震惊,但并未露声色,进得帐来。范增还没回来,我向老四点了点头,坐回座位。一边喝酒,一边寻思是否应该把韩信的事告诉老四。

时间一分一秒过去,大家喝得开心,只有老四面色凝重,不知过了多久,范增急匆匆进帐,环视一圈,大声问,沛公在哪?老四也假装环视一圈,问,沛公如厕还没回来?是不是晕倒在溷所了,哈哈哈。众人跟着一阵哄笑。范增一跺脚,说,来人,去找!正在此时,张良进来了。范增问,沛公在哪?张良说沛公酒量甚浅已然了,不能跟将军和亚父告辞了。谨让臣下奉上白璧一双献给大王;玉斗一对献给亚父老四沛公现在什么地方?张良说,沛公已经被樊哙送走,现在已经回到军营。老四接过白璧,放在面前矮几亚父接过玉斗,扔在地上,拔出一剑劈成两半,说唉!项庄这班小子没法跟他们共谋大事,夺取将军天下的,一定是沛公了。我们这班人就要成为俘虏了!言罢,怒气冲冲出得帐外。

被范增一搅和,酒宴无趣起来,老四站起身来对张良说,今日沛公酒未喝好,你回去告诉他,我与他情同兄弟,岂能刀兵相见?让他放心!张良拱手说,多谢将军!我定将将军之言带与沛公,请容我等告辞。言罢,张良出帐带人去了,老四手下众人也都散去。

我和老五随老四回到帐中。

我说,刚才范增去哪里了?

老四说,我也不知道,他走之前只对我说要盯住刘邦,就急匆匆去了。

我说,如此紧要关头,他有什么事会离开呢?

老四说,虽然不知道他去干什么了,但至少刘邦安全脱身,此后,范增必然对我们不满,随时都有可能杀了我们,必须做好防范。

我说,《史记》上既然记载项羽是在乌江自刎的,说明范增肯定没有杀掉你。但你以后怎么办?难道你要假扮这个项羽一直到乌江去自杀不成?

老四叹了口气,说,还是那句话,走一步看一步吧。他顿了一顿,接着说,教授,目前看范增一时半会儿还不会拿我开刀,情况也基本稳定了,如果你想回去,就回去吧。

一想到要走,我还真有些不舍,不知道后面老四他们会发生什么,但的确该走了。我说,那我就回去。

老四突然说,不知道韩信现在何处?既像是问我们,又像是自言自语。

我犹豫了半天,终于没有向老四透露韩信的情况。他若有心,想找韩信可不是难事。

离开之前,我拥抱了老四,对这个绑架过我的人,我一点也恨不起来,不知道该说些什么,只是在他后背用力拍了拍。老五送我出来,我握住他的手,说,你们真的要待在这里吗?老五眼泪婆娑地说,我是无所谓啦,我就跟着四哥了。我说,我这一回去,就永无相见之日了,不如你跟我回去吧。他说,人要讲义气,我不能背叛四哥。我说,那好吧,我走了。老五又拥抱了我一回。离开之前,我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,说,记住啦?他说,记住啦。

我回到实验室后的第一件事,就是以最快的速度找来《史记》、《资治通鉴》关于楚汉相争的部分基本上没有什么变化,只不过《史记》上浓墨重彩地记述了霸王别姬的故事,而《资治通鉴》上压根儿就没有提过虞姬,我不记得以前是怎么记述的,也不知道历史是否因老四而改变过什么。不过,我的心还是放下来了。

老四假扮的项羽熟知那段历史,可以说几乎知道刘邦的每一个行动,知道张良、韩信们的每一个行动,但他还是没改变历史。也许,历史是不可改变的,也许,太史公司马光他们也不清楚的一些历史细节起了什么决定作用,还也许,老四突然不想玩了,或者不想毁了霸王别姬的那一场千古绝唱吧。

想到这里,竟然有些伤感。

 

我感到有些疲倦,躺在床上却又睡不着。鸿门宴,如此紧张的时刻,范增为什么会突然消失一个多小时,一直困扰着我,而当我以某种方式知晓答案之后,已经是很多年之后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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